心声教师节 – 父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

这两年,父亲到我梦里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最清晰的一次梦境还是两年前,父亲坐在床上,因为肝硬化腹水,肚子挺得老高。“想吃点什么呢?”这是他生前,我们对话常用的开头。“想吃点豆皮,还想…

这两年,父亲到我梦里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最清晰的一次梦境还是两年前,父亲坐在床上,因为肝硬化腹水,肚子挺得老高。“想吃点什么呢?”这是他生前,我们对话常用的开头。“想吃点豆皮,还想喝米酒呢!”他咧着嘴笑,还不好意思地捂着缺了牙的嘴,六十多岁的老头还有些羞涩,样子就像生前那么清晰。


父亲想念的都是些武汉常见的小吃。“那还不容易,买!”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买,梦就模糊了,只记得自己在梦中懊恼地哭了,惊醒后赶紧给远在武汉的姐姐打电话,让她周末去父亲的墓地,买上老人家生前爱吃的东西。而我去了家对面的红番茄饭馆,点了一桌子家乡菜,摆上碗筷,仿佛老父亲就坐在面前,为我的一点点孝心而欢喜。热情的服务员几次上来问:“您的客人何时到?”她哪里知道,这位客人永远不会到了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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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年轻时浪漫帅气,我见过一张他结婚前的照片,格子西装,打着领带,浓密微卷的黑发,眉清目秀,像极了民国时期的电影演员。母亲说,结婚前父亲工资微薄,但是他酷爱打扮,宁可不吃饭,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。但从我记事起,父亲就是一件白衬衣、一条面目不清的灰色长裤,好像从来没有添置过什么新衣,和照片中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。父亲生病后,我带他去商场,要给他买件灰色羽绒服,他心疼钱,犹豫了半天,被我强制买下了。他特别喜欢那件新衣,整个冬季一直穿着。


父母都是两袖清风、四处漂泊的乡村教师。我们一家六口人,父母、姥姥、三个女儿,靠着入不敷出的教师工资生活,日子过得清贫而局促。但记忆中的童年一点儿都不苦,充满了乐趣与温情。父亲童年丧母、青年丧父,姐妹们分散在各地,所以他特别珍惜这个属于自己的家,特别珍惜这一家子人。他为我们做了一辈子的饭,把他对家的在乎和爱都融进日常的饭菜里。


每次想起老父亲,眼前浮现的都是他在厨房忙碌的画面。临近春节了,他红肿着手,一遍一遍地用小苏打清洗刚从市场上买回的猪肠,“肥肠不臭的关键是不怕麻烦,反复清洗,一会儿你们就能吃到滋滋冒油、香喷喷的肥肠了”。


即使因肝硬化腹水到了晚期,他已没有力气长时间劳作,但只要我们姐妹回娘家,他就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挪进厨房为我们做饭,病痛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。他让母亲早早买好新鲜的牛腩,亲手下厨配料腌制,然后花几个小时用小火慢炖。他坐在高高的凳子上,挺着大肚子耐心地等待。


他做的牛腩有几种吃法:首先每人一碗润滑鲜嫩、绵软劲道的纯牛腩;然后再煮一碗米粉,牛腩作为浇头;最后在牛腩里加上清香的萝卜,荤素搭配,汤清味浓。他炖牛腩从来不用高压锅,小火从清晨炖到中午,香气弥漫整个房间。那独特的属于父亲的牛腩啊,再也吃不到了。父亲去世后,我也尝试着做过几次,却怎么也不成功。我想里面缺少的是父亲的味道、家的味道吧。


父亲还擅长做糖醋鱼,煎得恰到好处的鲜嫩鲤鱼,淋上糖醋汁,怎么也吃不腻。有一年,我去上海出差,夜色中漫步在里弄间,恍惚回到了武汉。突然,不知谁家飘出糖醋鱼的香味,我驻足良久,贪婪地大口呼吸。我抬头看着家家户户透出的黄色灯光,暖意盈怀,有种想叩门而入的冲动,想在陌生人的家里坐一坐,再当一回任性享受父爱的女儿,再尝一口父亲做出的饭菜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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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忠诚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,把满腔的浪漫和热情都奉献给了自己的家庭。


我还记得童年时代,一家人穿着朴素,基本上不添什么新衣、新家具,但是家里早早就有一辆自行车、一架海鸥牌相机。休息日,父亲骑着这辆旧单车,姐姐坐在前面,妈妈坐在后座上,抱着两个孩子,一家人到很远的郊区去看风景、拍照片。父亲建了个暗房,自己洗照片。我童年的很多时光,都是在暗房中度过的,闻着熟悉的药水味道,看到那些人物剪影在黑暗中神奇地露出,就像进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。


周末如果有新电影上映,我们一家人就一起去看电影。到了暑假,父亲教我们下象棋、打乒乓球;鼓励我们练字、看书;允许我们养蚕宝、四处疯玩。漫长的夏天,父亲买来苏打和白糖,做一大桶自制汽水。家里没有冰箱,他就把汽水放到井里冰镇。武汉的夏天潮湿闷热,这种自制的冰镇汽水能让我们凉爽一季。冬天,食物油水少,到了晚上我们常常感到饥肠辘辘。父亲就和母亲用炭火炉烤饼干,或是熬一大锅红薯粥,配上咸辣的萝卜干,同样美味到难以忘怀。


父亲每次出差都会带回来好吃的:四川的怪味豆、安徽的龙须酥、上海的大白兔奶糖……有一年,父亲从广西出差回家,到家已经是深夜了。我记得他叫醒我们三姐妹,兴奋地说: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甘蔗,又软又甜的黑皮甘蔗。”原来父亲大老远从广西背回来二十多斤甘蔗。我们三个小姑娘窝在被子里,伸出小脑袋,焦急地等待着。父亲在厨房里把甘蔗削好皮,切成一段段的,递到我们手中。嚼着脆软的甘蔗,甜蜜、冰凉的甘蔗汁涌入喉咙,那种真实的幸福感在童年的记忆中定格。父亲在一旁不说话,慈爱而满足地看着我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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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让我们受到更好的教育,父亲放弃了自己喜爱的文史工作,调到武汉郊区当高中语文老师。那时,他应该已经是肝硬化的早期了。高强度的教学压力、新环境的生存压力,让他和母亲整日疲于奔命,休息和营养都跟不上。


有天放学后,我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小卖部里,手中拿着一瓶汽水,静静地喝着。他两眼放空,不知是在看那些三三两两放学的孩子们,还是在回忆自己的人生。现在想来,他一定在享受那片刻的独处与宁静。可当时不懂事的我冲了上去,大声叫唤:“你又一个人偷着喝汽水,也不带上我。”


我的出现吓了父亲一大跳,他开始有些慌乱,当看清是我的时候,立刻露出特有的羞涩笑容。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给我也买了一瓶,并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不要告诉母亲。因为那时家里正准备买房,母亲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。后来,我再也没在小卖部里看到过父亲。唉……我当时但凡懂事一些,应该绕道而行,让父亲在繁琐劳累的生活中,留点儿自由的缝隙和空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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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,父亲查出肝硬化,发现时已是晚期。很快,父亲的肝硬化开始腹水,大肚子从他单薄的身体上鼓了起来,像个瘦弱的孕妇一般。定期抽腹水成为父亲晚年生活的重要内容,也成了他的精神负担。每次抽腹水,他都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,不仅要忍受身心的痛苦,还要时刻面临感染带来的风险。那几年,他得过凶险的腹膜炎、有过大出血、被医生下过病危通知书……我们辗转武汉、北京几乎所有的大医院,把希望都寄托在医生的妙手回春上。


每次回家,我们三姐妹会先去父亲的房间,只要看到他戴着老花镜,靠在床上看书,心里就莫名高兴。我们会摸摸他的肚子,如果肚子不鼓、松软,心就安定下来。如果肚子硬硬的,一家人就非常紧张,担心他大出血。父亲很少叫苦,不舒服了就自己躺着睡觉。在孩子们面前,父亲永远保持着温柔和尊严。


但凡父亲状态好一些,我就带着他和母亲逛北京城。不少餐厅、展馆、剧院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。父亲最喜欢我带他去吃饭,每次出门都特别高兴,乖乖地像个小孩儿,听我安排,看我花钱,圆我的心愿。有一次,在一家素食餐厅,看到那些精致的菜品做成肉的味道和样子,他很惊讶。当一道仙气飘飘的菜端上来时,他笑着说:“我享薇薇的福气,当神仙了!”他拘谨地坐着,拒绝服务员太过殷勤的服务,固执地自己倒水、自己夹菜,还反复叮嘱服务员去休息。在他的意识里,每个人都是平等的,被服务的感觉让他感到紧张和不自在。


最后几个月,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需要经常住院。他总是担心在北京花我的钱,担心异地医疗不能报销,执意要回武汉治疗。上火车那天,父亲还惦记着我们约定好要去吃江西瓦罐汤。父亲悄悄地没吃早饭,结果饿着肚子坐车到了饭店门口,因恶心晕车,只好胡乱垫了点东西,急急忙忙上了火车。


每每想起父亲,记忆中涌现的,都是他用爱为我们调制的家的味道,这些味道带给我生活的热情、爱与被爱的勇气,也将贯穿我的一生。


(作者系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知心姐姐教育服务中心总监)

《中国教育报》2021年06月20日第4版 

作者: 网站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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